奥朗德总统、法国人民、各位朋友、家属,以及我们的退伍军人:
如果祈祷有声音,那一夜英格兰上空的祈祷声一定会震耳欲聋,响彻世界。
舰长们在甲板上踱步。飞行员们敲着仪表。指挥官们仔细研究地图,深知即使经过数月周密筹划,一切仍可能出错:风向、潮汐、出其不意的时机;最重要的是,这场大胆的赌注——英吉利海峡彼岸等待着他们的情势,究竟会让士兵退缩,还是驱使他们奋勇向前。
面庞稚嫩的美国大兵摩挲护身符、亲吻恋人的照片,一遍又一遍检查装备。“上帝啊,”其中一人祈求,“赐给我胆量。”黎明前,飞机轰鸣着驶过跑道;滑翔机与伞兵掠过夜空;庞大舰队的螺旋桨开始转动,船只之多仿佛比海水还多。十五万多个生命,向这片狭小的沙滩进发;悬于这片沙滩之上的,不仅是一场战争的胜负,更是人类历史的走向。
奥朗德总统、各位贵宾,今天能重返这里,向那一代无惧任何险阻的男女致敬,我深感荣幸;其中就有参加诺曼底登陆的老兵。先生们,你们今天来到这里,令我们由衷敬仰。
就在上周,我收到一位法国公民的来信。他写道:“尊敬的总统先生和美国人民,我们很荣幸欢迎你们……再次感谢美国人民和其他人为我们共同争取自由所承受的痛苦和付出的努力。”
今天,我们也向法国人民表达同样的心意。谢谢你们,尤其感谢你们多年来慷慨接待一代又一代来到这里的美国人——来到这些海滩,来到安葬着九千三百八十七名美国人的神圣长眠之地。
战争结束时,我们的船只载着阵亡将士驶向美国,数万名获得解放的欧洲人前来送别,并承诺照料将长眠于这片大陆墓园的六万多名美国人。借用其中一人的话,他们会照顾逝者,“就像那些坟墓是我们孩子的坟墓一样”。法国人民,你们如真正的朋友那样信守了诺言。我们永远心怀感激。
在这里,我们不只是纪念胜利,尽管我们为胜利深感自豪;也不只是缅怀牺牲,尽管全世界都满怀感激。我们来到这里,是要铭记:当自由面临最深重的危机时,美国及其盟友为何为它的存续付出如此之多。我们要讲述那些男女的故事,让他们的事迹深深刻在未来世界的记忆中。
我们讲述这个故事,是为了那些今天努力挺直腰板、向未能归家的弟兄敬礼的老兵;也是为了那位紧握父亲褪色照片的女儿,照片中的父亲永远年轻;为了那个用手指抚摸缤纷勋表的孩子,他知道它们意义重大,却还不能完全明白缘由。我们讲述这个故事,是要尽我们所能见证美国青年抵达奥马哈海滩时发生的一切。
破晓时,鲜血染红海水,炸弹撕裂天空。成千上万名伞兵落在错误地点;成千上万发子弹射进肉体与沙滩。整连整连的士兵在几分钟内倒下。“地狱海滩”因此名副其实。
按奥马尔·布拉德利将军的预想,上午八点半,美军应已向内陆推进一英里。他却写道:“登陆六小时后,我们只守住了十码海滩。”如果换作这个人人即时评论的时代,这场登陆很快就会被一致判定为一场“惨败”,正如一名军官当时所说的那样。
但如此仓促下结论,便忽略了自由人的勇气。罗斯福总统当晚说:“胜利也许不会迅速到来,但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归来。”伞兵们在乡间奋战,寻找彼此;游骑兵攀上峭壁,压制纳粹炮火。在西边,美军相对顺利地攻下犹他海滩。
在东边,英国军队冲破海岸防线,推动他们的是五年来伦敦遭受轰炸的愤怒,以及“我们将在海滩上与敌人作战”的庄严誓言。加拿大的本土虽未遭战火,军队却深入法国腹地。而在这里的奥马哈海滩,终于抵达海堤的士兵以它为掩护;一位将军高声喊道:“如果你们是游骑兵……就带头前进!”
在那漫长一天的尽头,这片海滩历经争夺、失守、再战,终于被夺下。欧洲的一小片土地重新获得解放与自由。希特勒的防线被突破,巴顿的军队得以涌入法国。一周之内,世界上最血腥的海滩变成了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
一个月内,一百万盟军士兵浩浩荡荡穿过诺曼底,进入欧洲。随着大军横越大陆,一名飞行员说,景象仿佛“整个地壳都被震松了”。凯旋门多年来第一次亮起灯光,巴黎到处回荡着“法国万岁!”和“美国万岁!”的欢呼。
当然,即使今天我们聚集在诺曼底,也记得还有许多身穿美国军装的人使自由取得胜利。早在艾森豪威尔指挥大军的两年前,他的部队就已横扫北非。诺曼底登陆前,美国大兵曾三次强攻海滩:在西西里、萨莱诺和安齐奥。
像“战斗第三十六师”这样的部队,在意大利的泥泞中鏖战数月,穿过孩子们挥手致意的城镇,最终打开罗马的大门。当步兵们向欧洲的胜利进军时,被称作“魔鬼犬”的海军陆战队员,在太平洋上逐岛苦战,经历战争中最激烈的战斗。后方还有一支由女性组成的大军——其中包括我的外祖母——她们挽起袖子,帮助建造强大的民主兵工厂。
然而,正是在这里,在这片海岸上,争取自由的共同斗争扭转了局势。一批又一批年轻人登上船只,去解放素不相识的人们;还有什么景象能比这更有力地体现美国对人类自由的承诺?
今天我们谈起这段历史,仿佛结局本来就只能如此。但纵观史册,世界从未见过这样的壮举。战争胜利后,我们没有索取战利品,而是帮助欧洲重建。我们没有占领土地,除了安葬那些在我国国旗下献出生命者的土地,以及我们如今仍驻有军人的地方。但美国对自由、平等和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尊严所作的主张与承诺,已经用这片海滩上的鲜血写就,并将永世长存。
奥马哈,诺曼底——这里是民主的滩头阵地。那场战争的胜利不仅决定了一个世纪,也塑造了后世所有人的安全与福祉。我们努力将昔日敌人变成新的盟友,开创了新的繁荣。我们又与这片大陆的人民并肩经历一场漫长的较量,直到一道墙最终倒塌,铁幕也随之落下。从西欧到东欧,从南美到东南亚,民主运动扩展了七十年。那些曾经只知恐惧、视野受限的国家,开始品尝自由的福祉。
如果没有那些甘愿为素不相识的人、为自己不可或缺的理想献出生命的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没有罗斯福总统称为“美国的生命之血……世界的希望”的那些士兵,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们离家时还只是少年,归来时已成为英雄。但令人敬佩的是,这一代人并不以英雄自居。战后,有些人收起勋章,绝口不谈自己的经历,继续生活;有些人体内留着弹片、身上带着伤疤,发现继续前行远比想象中困难。还有许多人,像曾在巴顿军队服役的我的外祖父,过着平静的生活,脱下一套制服,承担另一套责任:当教师、推销员、医生或工程师,做父亲、做祖父。
我们的国家让数百万人得以接受大学教育,以空前的规模打开机会之门。他们与昔日的恋人结婚,购买新居,养育家庭,创办企业,托起世界上最庞大的中产阶级。我想,在这一切过程中,他们始终受到对阵亡弟兄的回忆激励,因此每天都尽可能好好生活。
每当世界让你心生愤世嫉俗之感,就停下来想想这些人。每当你失去希望,就停下来想想这些人。
想想威尔逊·科尔韦尔。有人告诉他,没有高中毕业文凭就不能驾驶飞机,于是他决定从飞机上跳下去。诺曼底登陆日,他作为第一〇一空降师的一员在这里跳伞,当时年仅十六岁。
想想哈里·库尔科维茨。这位俄罗斯移民的犹太裔儿子报名参军时虚报年龄,只为同朋友们一道作战。哈里,别担心,追究这件事的时效早已过了。登陆日,哈里在犹他海滩上岸。如今他重回此地,我们说今天午餐他想吃什么都行——毕竟他帮助解放了这片海岸。但他说,一个汉堡就好。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国式的呢?
想想绰号“石头”的梅里特。他看到一张征兵海报,问他是否够格成为伞兵,当场便报名了。这个决定让他在登陆日随伤亡惨重的第五〇八团来到这里。七十年后,据说整个布拉格堡都认识他:不仅因为他在登陆日的英勇事迹,或他在陆军服役的三十五年,还因为九十一岁的梅里特至今仍与当代陆军的年轻男女交流,对自己的第八十二空降师依旧满腔热血,流淌着那身橄榄绿军装的血液。
每当世界让你心生愤世嫉俗之感,每当你怀疑勇气与善良是否还存在,就停下来想想这些人。
威尔逊、哈里和“石头”今天都在这里。我知道我们已经为他们和所有诺曼底登陆老兵献上热烈掌声,但如果可以,请各位老兵起立;如果不能,请举起手。让我们再次向你们的贡献致敬。他们作战,是为了让我们享有和平;他们牺牲,是为了让我们获得自由;他们奋战,是盼望有朝一日我们不再需要战斗。我们感激他们。
先生们,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知道,你们留下的事业后继有人。在这样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只顾狭隘私利、甩开共同事业的时代,新一代美国人——我们参战的男女军人——也选择尽自己的一份责任。
“石头”,我想让你知道,今天来到这里的梅尔文·塞迪略-马丁上士正追随着你的脚步。不过他得先成为美国人:梅尔文出生于洪都拉斯,移居美国,然后参军。他先后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服役,之后调入第八十二空降师。本周日,他将在诺曼底跳伞。他说:“我成了真正的美国英雄大家庭的一员——第八十二空降师的伞兵。”
威尔逊,你也该知道,詹妮丝·罗德里格斯专业兵入伍还不到两年,就被分配到第一〇一空降师;就在上个月,她获得该师年度空中突击士兵称号。这令人振奋,但并不意外,因为当今军队中的女性承担着前所未有的责任,包括战斗任务。
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新一代军人对战友和退伍军人的承诺始终如一。布赖恩·霍桑一级军士长的祖父曾在巴顿将军和麦克阿瑟将军麾下服役。布赖恩本人两次赴伊拉克,在巴格达救下挚友的生命,因此获得铜星勋章。如今他和妻子凭借自身经历,帮助其他退伍军人和军属应对他们的处境。布赖恩来诺曼底参加本周日的跳伞,就在昨天,他还在这里重新签约加入陆军预备役。
这一代军人——“九一一一代”——也感受到了某种召唤。他们回应召唤,说:“我愿前往。”他们也选择为超越个人的事业服务,许多人明知自己会被派往危险之地,仍作出这一选择。十多年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出征。
科里·雷姆斯伯格一级军士长就经历了十次轮换部署。我以前讲过科里非凡的故事,最近一次是在国情咨文演讲时,他与我的妻子米歇尔同坐。五年前,在诺曼底登陆六十五周年纪念日,我第一次见到科里和他的游骑兵战友;那时他们刚完成在诺曼底的跳伞。
我再次见到他时,他躺在医院里。在阿富汗,一枚简易爆炸装置险些夺去他的生命,使他无法说话、无法行走。但过去五年,科里逐渐康复,重新学会说话、站立和行走。今年早些时候,他又从飞机上跳了下来。事故后科里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呼应了多年前在这片海滩上首次响起的呼喊:“游骑兵带头前进。”
所以科里今天又回来了,还有梅尔文、詹妮丝、布赖恩,以及他们许多仍在服役的战友。我们感谢他们的奉献。他们提醒我们,今天在座的这些老兵所代表的传统仍在延续。
我们在世间只有短暂的时光。而能亲耳听父母或祖父母讲述七十年前诺曼底登陆老兵在此壮举的人,也越来越少。海军陆战队一号降落时,我对工作人员说:恐怕没有哪一天比今天更让我想念外祖父、更希望他能来到这里。
因此,我们必须替他们讲述故事。我们必须在自己的生活中尽力坚守他们曾准备为之献身的价值。我们必须致敬那些延续这一传统的人,并认识到,只有自由的人愿意为自由献身,人民才能生活在自由之中。
随着今天的战争逐渐结束,这一代男女军人也将脱下制服,建立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他们也会成为社区、商业、工业,或许还有政界的领袖,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攻占滩头阵地所需要的领袖。
愿上帝保佑,他们也能在自己帮助捍卫自由的土地上安享晚年。终有一天,未来的世代,不论七十年还是七百年之后,会聚集在这样的地方向他们致敬,并说:这一代代男女再次证明,美利坚合众国是、也将始终是世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自由力量。
愿上帝保佑我们的退伍军人和所有与他们并肩服役的人,包括在这里永远安息的人。愿上帝保佑今天所有为世界和平与安全服务的人。
愿上帝保佑法国人民。
愿上帝保佑我们的美利坚合众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