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健:你是一个特别追求完美的人吗?属于完美主义者?
雷军:我觉得追求完美这个性格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你会理解成对周边的人要求会很苛刻,大家会觉得你不通人情,觉得你这人怎么这么怪。
鲁健:你是吗?
雷军:我小时候是。所以有时候,你初步看到我的时候,会觉得我好像很容易合作、很包容,这都是后来我学会的。但我骨子里是一个特别较真的人。
雷军:后来我发现,因为我是一个程序员,在程序员的世界里面只有0和1,只有对和不对,非黑即白。其实这一类人跟这个世界很难融入,它要么对,要么不对。后来我说服自己,这个世界是模拟信号,它没有0和1,只有偏0和偏1。所以我就说服自己,眼睛里要能揉沙子,要能很包容地看待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错误。我花了很多时间改变自己。
鲁健:是什么样的一种动机促使你去改变自己的性格?
雷军:如果你不改变的话,你会在这个现实世界里面撞得头破血流。
雷军(节目片段):我过去二十多年用了六七十部手机。用互联网的方式来销售,如果没有基本功,谈“飞猪”理论的话,那真的是机会主义者。只要米粉喜欢,就是我们的正业。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我们只有做出世界级品质,才有机会生存下去。
鲁健:这后面就是九号平衡车?
鲁健:对,这是平衡车的轮子,竖起来以后就是平衡车。
雷军:平时大家玩的平衡车是双轮站着玩的,把这个双轮的平衡车放下来,再买这么一个套件,把前轮装好,就变成了卡丁车。
鲁健:这是变形金刚啊。这个是绝对不能上路的,主要是玩具。来,那我俩试一下,你教一下我。我家里买了平衡车,但是还真没买过这个“变形金刚”。
雷军:这是刹车,右脚是油门。
鲁健:像这样的小米生态链企业,咱们有多少家?
雷军:有一百二十家左右。
鲁健:一百二十家?
雷军:已经上市的有三家。因为小米的整个生态非常完善,光靠小米一家做不到,所以小米帮助了一百多个创业者创办了各自的企业,这些年发展得都不错。
鲁健:这都是您个人存的吧?不是每一个都用过吧,应该不可能吧?
雷军:这里每一个手机我都用过,真的每一个都用过。
鲁健:你有没有想过,今后手机可能会变成什么样?
雷军:我觉得到今天为止,手机的形式基本已经固定,但是手机的内涵会进一步增长,比如它的计算能力、相机拍照的实力。终有一天,手机会变成人的亲密伴侣。未来世界是以手机为中心的,我们要用手机连接所有设备。带来最大的好处是什么?你会发现,智能家居会让你的生活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其实这一点在一点一点地改进。
鲁健:小米的基因里面,你觉得有颠覆性的东西吗?
雷军:看怎么看。我觉得毫无疑问,小米模式在过去十年对整个中国制造业、对整个中国产业的推动,是无可置疑的。
鲁健:但是我听说你好像不喜欢别人称呼你为“雷布斯”,是吧?
雷军:说实话,我觉得乔布斯对整个人类都有巨大的影响,很多人也都是乔布斯的粉丝。其实崇拜乔布斯,并不一定要成为第二个乔布斯。而且我觉得,在今天的创业圈里,我有时候经常说,很多人没有乔布斯的命,但有“乔布斯病”,以为乔布斯只是单纯地追求极致。
雷军:其实做产品,还是追求极致、用户需求和工业实践之间的妥协。所以怎么能做一个成功的产品?我觉得我们要学乔布斯的精神,但是乔布斯是独一无二的,其实很难复制。
雷军:我在初中和高中的时候就是“电子发烧友”,会装收音机。上大学学的是软件,接着二十多年没有碰过任何硬件,但是我个人一直是一个电子发烧友,所以我以前也经常拆手机、修手机玩儿。
鲁健:你把拆手机、修手机当玩儿?
雷军:所以我之所以能做硬件,他们说你为什么能做硬件,其实我觉得爱好很重要。
雷军:现在的年轻人有更广泛的爱好,说不定以后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到了我四十岁,再回过来做硬件的时候,我有极其浓厚的兴趣。
鲁健:那你最早用的是哪个手机?
雷军:我用的第一部手机是摩托罗拉的大哥大。三十年前,我们公司有一部大哥大,大家小伙伴们都爱不释手。
鲁健:三十年前,你应该刚刚从武汉大学毕业?
雷军:我大学毕业后到航天部的一个研究所工作了半年,在一次展会上认识求伯君以后,求伯君就劝我跟他一起干。1991年年底,我不干研究所的工作了,去一个民营企业干,这对当时的年轻人来说还是挺难的。
鲁健:我就特别想问,求伯君到底劝了你一天,怎么劝的,能让你做出这么重大的转变?
雷军:因为当时我特别喜欢写程序。看到求伯君因为写程序,写出像WPS这样的作品以后取得这么大的成就,我就在想,每个年轻人心里都有很多梦想,我也去试一试,也许我也能做成“求伯君第二”。
雷军:当时我以为金山是个很大的公司,等我去了以后,发现我是第六个人。
鲁健:就像打篮球一样的“第六人”。
雷军:对,第六个人。干了半年以后,我就成了当时的副总经理,拿上大哥大了。所以当时我们只要出去吃饭,一定得把大哥大带上。
鲁健:那个时候买得起、用不起,大家还舍不得。有的人凑点钱能买一部大哥大,关键是话费特别贵。
雷军:其实当年不仅仅话费贵,就是有线电话,我记得当年家里和办公室装一部有线电话,光装机费就得五千块钱。当年的五千是很多很多钱。所以一想,这三十年通讯技术的进步、智能手机的大规模普及,真的想不到。
鲁健:你身材管理得非常好。我知道你特别喜欢滑雪,应该是忠实的滑雪迷。
雷军:滑了十五年。在全球各个雪场,很多个雪场都去滑过雪。
鲁健:全球啊?那应该去过很多国家,像德国、瑞士。
雷军:对,基本都去过。
鲁健:那你每年抽出多少时间去?
雷军:主要是比较忙,一般都是春节找个全球比较好的雪场去滑雪。
鲁健:一般去多长时间?
雷军:一般八到九天。
鲁健:我这方面特别差。我喜欢踢足球,但滑雪,我记得在初级道上直接就滚下去了。
雷军:现在喜欢滑雪的人很多,滑雪很容易上瘾,一旦学会以后会很容易上瘾。
鲁健:那比如滑雪或者骑自行车的时候,一般会想什么吗?
雷军:说实话,我觉得有时候当你在运动中,一旦进去以后,你是什么都不想的。
鲁健:我觉得作为企业家,得有一点放空自己的时间,因为平时工作压力很大。看你今天都有点感冒。平时你熬夜吗?你应该不是一个熬夜的人。
雷军:其实睡觉都比较晚,一般凌晨一两点。这个互联网技术行业,凌晨一两点是大家惯常的。
鲁健:你身体保持得还挺好。
雷军:需要运动。
鲁健:前两天我看你写的微博挺有意思,你引用王国维的“三重境界”,下面好多网友都在问,那你现在到第几重境界了?
雷军:我觉得我还在追寻的过程之中,
鲁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什么时候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雷军:我觉得可能当“小米模式”真正被全世界所接受的时候。因为今天刚干了十年,还有很多人对我们不太理解。完全理解小米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鲁健:好像经常有人爱把小米和苹果对比。
雷军:我们对小米有很多很多的误解。我觉得有一天大家完全了解小米以后,可能就理解小米到底在追求一件什么样伟大的事情。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全世界每个人都能公平地享受科技带来的美好生活。我们一直强调,我们跟用户之间是朋友式的关系,怎么能够把用户拉进来,跟我们一起把这些产品做好,这是小米孜孜不倦在追求的东西。
雷军:为什么小米作为一个外行,能在这个领域里面干到世界级?大家看到的可能更多是小米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但是我们选择的这个行业太难。大家动不动就拿华为,苹果跟你比,你能理解吗?我们有两个好朋友,都很强大。
鲁健:没错。
雷军:所以比较起来,小米还是很稚嫩,还需要一点时间。我跟他们说,要有耐心。
旁白:2018年7月9日,小米在香港交易所首次公开募股。八年前,雷军有一个疯狂的想法:用互联网方式做手机,提升中国产品的全球形象,造福全球每一个人。信息交互、知识分享的互联网思维正在改变中国制造业。在市场大环境下,小米集团的智能手机出货量逆势增长,进入全球前四;在五十个国家和地区,手机进入市场前五位。
鲁健:现在小米应该有一半的收入来自国际市场。我们经常说,外部市场面临的不确定性很大,尤其是2020年,有些时候对企业来讲可能是灭顶之灾。有没有担心过?
雷军:有。我们的解决方案叫“行稳致远”,就是充分考虑风险,而且稳扎稳打。我觉得在全球市场里面,要推动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我们一定要用包容的心态来看待今天这个复杂的世界。
鲁健:“行稳致远”是你的个人哲学吗?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就是特别稳的一个人。
雷军:说实话,很多人对我的评价是极端两面的,一种说我特别稳重,一种说我特别冒进。
鲁健:有冒进的一面吗?
雷军:是极度保守下的极度冒进。
鲁健:这听起来很矛盾。
雷军:风险可控的时候,小米推进的速度极快;在我们觉得风险不可控的时候,我们非常小心。
雷军:小米2010年创办,仅仅用了九年,2019年就进入了“世界500强”。小米的产品现在琳琅满目,我们认为大范围风险可控的时候,推进速度很快。所以面对今天的不确定性,我们会强调稳健为主。
雷军:我们现在关心全球政治经济,恨不得连天气、哪里有灾难、疫情、汇率都要关心。反正每天要关心的事情,比以前多了好多倍。
鲁健:你觉得自己遭遇过的最大逆境是什么?
雷军:这三十年挫折还是蛮多的。我们第一次遭受挫折是1996年,当时遇到的困难就是“前有微软,后有盗版”。像金山这么厉害的一家公司也陷入了困境,差点关门,差点发不出工资。“盘古组件”的失败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挫折,每天晚上焦虑得睡不着觉。
雷军:从那次挫折之后,我对现金流极其在意。我永远不想让自己第二次遇到发不出工资的时候。所以,只要是我负责的公司,我特别在乎现金积累。如果账面没有足够多的现金,绝对不买楼、不折腾,而是积累现金。从这个角度上讲,我们是非常非常保守的。
鲁健:但是你太保守、太谨慎的话,也有可能会错过一些机会。那你觉得自己错失的最大机会是什么?
雷军:当我们在软件这个地里耕耘的时候,不知不觉进入了互联网时代,我们差点跟整个互联网时代擦肩而过。所以有时候不仅要埋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到了2000年,我们才办了卓越网,事实上基本相当于错过,因为我们只做了一个卓越网。后来2007年金山上市以后,我休整了一段时间,就在想我们到底哪里出错了。
雷军:还是要顺势而为。其实每个大的成功,都是由时代决定的。可能一个创业者成功了,我们就把他封神,觉得他自己很牛,其实不是的,都是时代造就的。大成,都是时代造就的。所以后来我讲,当台风来了,连猪都会飞。作为创业者,你的任务是找到这样的“台风口”,这是成功最核心的因素。
雷军:当然,可能很多人说雷军是机会主义者。其实是说,你有很好的基础以后,找到“台风口”才是成功的关键。这是我在四十岁的时候,已经干了二十年以后总结的结论。
鲁健:但你在四十岁生日的宴会上,聚了很多金山的朋友、同事。那个时候你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因素,或者说什么样的一个点,让你突然想明白要创办小米?
雷军:在我快四十岁的时候,有一次从睡梦中醒来,我就在想,我曾经想办一个伟大的公司,做一点伟大的事情,到了四十岁却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鲁健:四十岁一事无成,手拿大笔现金,这叫一事无成?
雷军:对,这对一般人是没法理解的。所以我有一次讲完这个真话,被骂惨了。
雷军:其实不是,就看你的追求是什么。如果你从小就想做一件伟大的事业,到了四十岁却觉得自己不伟大,你内心的挫折感是很强很强的。所以我就在想,我还有没有勇气、还有没有决心重新干一回。
雷军:很多人觉得小米是偶然,其实小米是经过精准筹划以后做的。你得努力让自己看到十年后。我经常跟他们说,你要到山顶,要去登顶,在顶上看整个世界,用上帝视角来看整个世界,然后你就知道未来的脉络是什么样子。
雷军(节目片段):2020年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非常不容易的年份。全球面临很多挑战,这一场全球大变局深刻地影响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面对今天复杂的局面,未来何去何从?我们的答案就是行稳致远。我相信,智能生活将彻底影响我们每个人,智能制造将进一步助力中国品牌崛起。小米将成为一条蜿蜒奔涌的长河,流过全球每个人的幸福生活。
鲁健:我记得你们曾经在这个园区入驻之前埋下了一个时间胶囊,对吧?这里边好像有一句话叫“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这也是你个人的理念?
雷军:这是小米的一句口号,就是对未来要充满希望,要自信、要乐观。我觉得这是小米文化里面很重要的内容,就是要乐观地看待明天、看待未来。
鲁健:十年以后的小米会是什么样?
雷军:说实话,今天的小米是十年前我预见到的。我觉得大家真正认知、认可小米,可能还需要十年时间。因为我们一方面要把东西做好,这就挺难的;还要把东西做便宜,就更难。把这么难的事情做完以后,大家还会觉得你便宜没好货。所以我们需要忍受很多困难、偏见和各种各样的诋毁,我们走在一条很崎岖的路上。
鲁健:你们埋下那个时间胶囊,你知道里边埋的是什么吗?
雷军:不知道。
鲁健:你也不知道啊?
雷军:我们埋下了所有同事对二十年后小米的祝愿、梦想和目标。
鲁健:2019年9月份埋的,得到2039年才能揭晓答案。小米会成为改变世界的那种公司吗?
雷军:小米已经在改变这个世界。十年后的今天,在小米和很多同行的共同努力下,我觉得整个国货正在全世界被认可、被尊重。
鲁健:我们经常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所以每个阶段可能会有每个阶段的认识。2019年12月,你过了五十岁的生日。当时这个生日我听说办得挺简单,没有在家过,是在办公室办的,是吧?
雷军:反正到五十岁的时候是挺惶恐的,因为你觉得你没办法面对自己已经老了,真的没法面对,反正我没法面对。五十岁变老了。四十岁的时候你不会这么想,会觉得还有无限可能。
雷军:我2019年最感慨的是,既然我们要把小米做成一个伟大的事业,我们怎么能想出一个合理的机制,把这个舞台变成更多人的舞台,更好地支持年轻人?因为我们得承认,我们五十岁了。
鲁健:你想过退休吗?
雷军:我觉得我在五十岁的时候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刚办小米两三年的时候,企业家特别流行退休,有很多记者问我:“雷总,你啥时退休?”我就很委屈。我说:“你知道我是下岗再就业,好不容易有个工作干了两三年,你就问我啥时退休?”气得要死。
雷军:今天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考虑退休不退休只有一个前提,就是这个企业是不是需要我。是我需要这个企业,还是企业需要我?如果这个企业不需要我,就是我退休的时候。
鲁健:五十知天命之年,你给自己许下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雷军:做十件自己想做的事情,做一个计划清单。
鲁健:这清单列出来了吗?
鲁健:已经列出来了。就不告诉我们了?
雷军:免得没做到,不好意思。
鲁健:用十年的时间做十件最想做的事情。能不能给我们透露哪怕一两个?
雷军:我现在在重新学习怎么写程序。现在的程序语言完全不一样了,重新开始学,真的就从零开始学。十年后有机会,再跟你一条一条分享。






